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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lank 一片祥和日月長
報人曹聖芬

新十回連載
第六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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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慶戰時生活
食衣住行


        二十七、八年我在桂林作記者的時侯,物價很平穩,伙食費每月十五元,只佔每月收入的五分之一不到,我做了一件半長黑色牛皮大衣,不過二十來元。二十八年春天,我精神不振,身體感到疲乏,看了一位中醫,說我患了春瘟症,吃了幾幅中藥,還要我每天吃一隻清燉母雞,恢復元氣,那時母雞每隻才五角錢,覺得負擔不重。下半年到了重慶,物價已受通貨膨脹的影響,比起抗戰以前,上漲了約三倍。公教人員待遇雖較前增加約二分之一,卻遠跟不上物價。我是單身漢,侍從室每天供給三餐伙食,所以吃飯沒有問題。其他機關各自設法,為職員辦理伙食,好的每週打牙祭一次,大塊吃肉,差的每月牙祭二次;疏散在鄉間的機關,就隙地種菜養豬,大大改善了職員伙食。我因沒有家庭負擔,又無須繳納伙食,所以還有餘錢可以買書,吃小館。
        我住在蔣公官邸範圍之內,不便會客,亦很少外出;但到了禮拜天,則往往約好友吃一頓,上清寺附近有一家湖南小館,名叫曲園,是我們常去的地方。趙炳烺在中廣,李洪謨在中央黨部都是常客。我們常在飯館中高談闊論,聲驚四座,沒有為錢發過愁。有一次,一位前期同學,尹祿光從英國倫敦大學回來,進外交部工作,趙炳烺在小樑子慶墟中新建的一家館子裡請客,只有賓主四位。炳烺叫了魚香豬肝,回鍋肉,豆瓣鯽魚,麻婆豆腐和菀豆肚條湯,覺得很體面了,誰知尹祿光剛從英國回來,口胃好,食量又大,筷子一動,把豬肝夾了二、三片,一口就吃了,菜盤露出一塊空白,趙炳烺為之失色,拼命吃泡菜,因為他口袋裡錢有限,不能追加預算。趙兄在朋友宴會的場合,常有幾句名言:「在這國難期間,不願我請人,也不願人請我,但願人請人,回回都有我。」
        穿的問題較食的問題困難。因為後方沒有大規模的紡織廠,農村社會大部分還靠家庭紡績來解決穿的問題,侍從室人員每兩年發一套毛料制服,後來海口被敵人封鎖,我們從甘肅毛紡公司採購了一批黑毛料,為我們做冬裝。甘肅毛紡公司是左宗棠開辦的,那種毛料又粗又鬆,好像毛線織成。裁成衣服,又寬又大,卻非常鬆軟。我們穿著去了湖北省會恩施,當地公務員都穿黑色的棉中山服。新聞界的老友謝然之那時在恩施辦新湖北日報,也穿著棉衣,他伸手在我身上摸著,不勝羨慕。
        其他大多數公教機關,皆能為其職員集體解決服裝問題。男的是一套藏青布料中山裝,女的是一件陰丹士林的旗袍,大家穿上參加正式集會,一點也不顯得寒磣。我的好友趙炳烺兄這時已去了中廣公司,他愛穿西服。他的唯一一套西服是兩年前在武漢製的。第二天有約會,先天自己把襯衫洗好、晾乾,然後把領子和前胸熨好,穿出見客,很是大方。那時候像他這樣只有一件襯衫的公務員多著哩。
        公務人員若是有家眷,他不能住公家宿舍,必須在外租室居住,重慶原是一個五十萬人口的城市,現在新增許多機關,驟添十多萬人口,住的房子自然不夠,房價因之飛漲。誰知到了民國二十八年五月四日,敵人大批飛機前來重慶,投下大量的炸彈和燒夷彈,平民死傷盈萬,下半城精華地區,夷為平地,可住之屋,更為減少了。但這個問題難不倒重慶人。重慶地處亞熱帶,既無颱風,又無地震,公務員五口之家,以蔽風雨為原則,要解決住的問題,兩三天便可興建一座很雅潔的竹籬茅舍,包括客廳、臥室、廚廁。我一位表兄彭澤源,在國際宣傳處擔任科長。國際宣傳處在巴縣中學辦公,被敵機炸成平地,他們就地蓋了竹牆茅頂的簡易辦公室,同時完成十幾座職員宿舍。那種宿舍只須幾根帶皮的小杉木,撐個架子,其他屋樑、屋椽、牆、壁都用竹材,上面加蓋稻草,牆壁用爛泥糊好,講究的還塗上白堊。
        住在宿舍裡的眷屬都怡然自得。有的門前還張貼著紅紙對聯,寫著「斯是陋室,惟吾德馨。」其他的機關,也用同樣方法,解決職員宿舍的問題。
        至於行的問題,重慶有公共汽車、人力車,二十八年以後,又加入了馬車。但就我而言,十里範圍之內,還是靠我的兩腿,那時我一個鐘頭可以走十二、三里不成問題。
        重慶為一半島,地形崎嶇,坡度起落甚大。由上半城的曾家岩到下半城的龍門浩,只有一條長約二十來公里的馬路,兩旁街巷很短,所以外出訪友辦事,乘公共汽車甚為方便。但是公共汽車供不應求,很難擠得上去。縱使擠了進去,也是轉身不動,有時甚至呼吸困難,因此我總是走路。
        重慶那時還有滑竿。滑竿是一種簡易的轎子,坐位用竹片編成,由兩人前後肩著行進,翻山越嶺,健步如飛。我在重慶六年,這種交通工具沒有使用過。據說:這種抬轎子的人中有不少染了鴉片嗜好。他們抬完一程,得了工資,便到小巷裡的隱密煙館,吹上幾口,精神又來了。
        重慶的人力車是那時重要的交通工具,不要看車夫衣衫襤縷,骨瘦如柴,他們的兩條飛毛腿卻很管用。上面說過,重慶地形崎嶇,上下坡度很大。他們上坡的時侯,當然只能一步一步的爬,一經爬到頂點,轉向下坡,他們就乘勢飛奔而下,兩膀拄在車槓上,腳尖點地,一步跨上四五丈。一條四、五百米的長坡,轉瞬就跑完了,真是令人叫絕。
        因為人力車下坡快速如飛,卻又產生了一種不大榮譽的行業,那就是扒手。扒手等在下坡的路邊,他早已觀察清楚乘客的穿戴,等你來到身邊,他一伸手揭去你的帽子,或拔走你小口袋裡的鋼筆,真是迅速確實,乾淨俐落。等急呼停車時,你已衝出幾十丈,而他早已從反方向從容不迫地走了。初到重慶的下江人,不少吃過這種虧,帶著苦笑,轉告朋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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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  聖  芬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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